第三章 少年白歐
「呼…」
一滴汗水從鄭惜耳後滑入他的衣衫,他現在渾身都是汗,黏黏的,這讓他很不舒服。
現在天已然全黑,他沒有像遊客那樣到處觀賞,他沒那功夫。鄭惜隨意地找了一間旅館,找了一個不怎麼樣的房間,把全身洗乾淨直到再也聞不到汗味,迅速鑽入被褥。
他趕了一下午的路,很疲憊,但他睡不著。師父說的話一直環繞在耳邊。為甚麼要讓自己去聖都?也許是想讓自己多漲點見識,但又為甚麼不能讓冰碧接近自己?難道自己的身體有甚麼問題?
這些問題他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,不知道過了多久,果然還是太過疲憊的緣故,鄭惜終於進入了夢鄉。好險他沒作夢,不然他可能會做他從小到大十七年來做的第一個噩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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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惜睜開眼睛,望著天花板,沒有師父,他覺得好空虛。片刻後,他從床上起來,空虛的洗漱,空虛的穿衣服,一個人用過早飯後,他打算去書院查找各大門派功法的特徵,畢竟那抹亮銀色過於詭異,應該不難分辨,但就怕是哪個大門派,根本不知道是誰幹的。
於是鄭惜開始拼命地找,只要跟「直、銀」沾上邊的都記在本子上,一路記到正午,竟記了七十餘頁。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在翻完這一本就去吃午飯時,快速閱讀的眼神停留在了一行字:「人族修行者若修行鬼族功法,極易因兩派功法衝突而爆體而亡,若修行成功,戰鬥時全身散發的氣息將混入些許銀色。」
氣息,是修行者在修行到一定程度時,身軀散發出的能量,不同功派會因身軀受到不同鍛鍊方法導致氣息顏色有所不同。人族功法氣息顏色通常為紅、黃、紫,特殊功派可能會有不同顏色,但銀色必定為鬼族特殊修行方式所產生。
看到這裡,鄭惜已經縮小範圍了,但這條消息讓他有些生氣,因為這就代表殺死師父的兇手是個勾結鬼族的惡人,簡直是十惡不赦。
鄭惜放下手中的書本,心中帶著些許怨念的回去吃飯,今天旅館提供的菜是滷雞腿,這是他最愛吃的菜,但他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好起來,反而讓他更思念起以前的日子。
環境非常嘈雜,隔壁桌有幾位中年男子大聲的聊天,外面好像還有人在抓賊,不過這並不影響鄭惜吃午飯,他草草吃完後準備再次回到書院,他希望今天就能鎖定兇手的門派。鄭惜放下碗筷,站起身,拿包裹…拿包裹嗯?包裹呢?
「喂!給你。」
鄭惜一抬頭,一名少年將包裹扔在他懷裡。
這是誰啊?少年穿著棕色長袍,五官精緻,眉眼中還有一絲傲氣。
「你怎麼有我的包裹?」
「你傻呀,包裹扔下就直接走人,被人撿了都不知道。」看來他應該也是在書院裡看書的人,剛好目睹了一切過程。
「謝謝啊。」鄭惜轉身準備離開。
「欸,等等,就這麼走了?一點表示都沒有嗎?」那名少年用很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。
「要不...我請你吃飯?」
少年搖搖手:
「吃飯倒不用,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把你包裹拿回來的?」
鄭惜心想這人真奇怪,東西拿回來就好,還管什麼過程?
「不好奇。」
「那你不想知道我是誰?」
「不想。」
「抱歉,我還趕時間,謝謝你幫我拿回東西,先走了。」
鄭惜沒有跟他繼續耗下去,他已經道過謝了,對方也沒讓他請吃飯,那應該也不算欠人情了。
看著鄭惜的背影,少年心中有所不平。他叫白歐,是個聰明的少年,從沒被人看輕過,現在竟被這個不起眼的人忽視,他想好了:「等哪一次我再遇到你,我肯定要給你說說我有多厲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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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時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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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歐就坐在鄭惜斜對面,看著他瘋狂的抄錄書上的文字,一頁接著一頁,一本接著一本。
白歐看呆了。
他覺得這人好生奇怪,抄這些門派功法做甚?
又過了幾分鐘。
鄭惜還在不停的抄錄,白歐看著他不停移動的筆尖,終於覺得有些無聊,準備收回視線時,鄭惜動了。
他從座位上起身,走了。
可笑的是,他沒有拿包。
白歐在心中笑了幾聲,覺得這人可能神經大條吧,正準備去拿包裹還給他時,竟有一個人先動作了。雖然不能肯定他是壞人,但看他這模樣,鬼鬼祟祟的,怎麼可能會物歸原主。那人抬起頭,發現白歐的視線,心虛地趕緊逃離書院,白歐迅速追過去,倆人就這樣展開了一場追逐戰。
歹徒逃到大街上,眼看就要隱蔽在人群中。
白歐靈機一動,喊道:「抓小偷啊!」
街上的路人很自覺的朝兩旁靠攏,那名穿著藍色上衣獨自奔跑的男子就顯得特別清楚,秉持著正義感的路人們,非常善良的替白歐擋住了小偷的去路。
「還想逃哪去?」
白歐充滿挑釁的質問對方。
「喝!」
歹徒一拳朝白歐揮去。
倆人打在一塊兒,不過片刻,那名小賊就被白歐壓制在地。
白歐得意的拿過包裹,兩位壯碩的大漢很熱心的幫忙把狼狽的小偷壓去了衙門。周圍的人看沒什麼事了就都散了。
白歐正在思考該怎麼把東西還給那個不知道名字的朋友,想想現在是中午,應該是在吃飯,但聖都這麼多餐館,他怎麼會知道那個人在哪?白歐左顧右盼,嗯,是那個嗎?穿著暗藍色的衣服的那個?那個背影真的很像剛才在書院裡的那個人,而且髮型、穿著都一模一樣。看那人身旁沒有包裹,白歐心中還是有些懷疑,直到看到那人站起身,像是在尋找什麼,他心中才敢生出一絲肯定。
白歐迅速跑了過去,一看竟真的是他要找的那個人,那人一抬頭,白歐就將東西扔給他,然後說了幾句話,再然後...就是現在這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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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惜回到書院,坐在了和上午一模一樣的位置,繼續查找。他想要知道仇人是誰,而光有這些線索是根本不夠的。
他持續的在高速翻頁,過了不久,他已翻了數十本,卻連一條相關的消息都沒有,翻了將近一天書的他終於感到一絲不耐煩。
「難道就這樣沒了?」
鄭惜放下手邊的書,疲倦的揉了揉眼睛。
突然,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鄭惜下意識地反手抓住那人手臂,正準備扭下他的關節時,一道聲音叫到:「唉…停停…停…」
鄭惜瞧了他一眼,這不是中午替他拿包裹的那位嗎,連忙鬆開他的手道歉。
「對不起啊…」
「算了,本公子不與你計較。」
白歐拍了拍自己的衣裳,瞧著鄭惜道歉的這模樣,又驕傲起來了,原本打算好好的自我介紹一番,結果一轉眼看到鄭惜坐了回去自己的座位,沒再理他,語氣又瞬間轉換了。
「喂,你叫甚麼名字?」
「啊?喔,我叫鄭惜…」
鄭惜正奇怪呢,這人怎麼又回來找他了?
「我叫白歐,是一位天才少年。」
白歐抬高下巴自戀的說著。
「喔。」
鄭惜其實不怎麼感興趣,只是隨意地敷衍一下而已。但是這就讓白歐很火大了,心想這人怎麼這麼難打交道,不行,他必須找到一個話題才行。
白歐坐在鄭惜旁邊:「你這一整天都在找甚麼呀?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找東西?」
「那麼明顯,誰看不出來呀?」
然後又經過了幾句無意義的對話後,鄭惜還是打算告訴他,說不定他知道一些消息呢?
「你聽沒聽說過哪些門派功法,刀法的要訣是『直』,而且被查出過…勾結鬼族的?」
這句話他問得非常小心,其實就是因為他緊張,他既怕得不到答案,又怕得到的答案超出他的意料太多。
但白歐比他更震驚,就像噎到了一般,睜大了眼睛、嘴巴。
「你…你怎麼會知道?」
白歐又壓低聲音道:
「這事還沒傳開呢,但好像現在已經開始秘密搜索了。」
秘密搜索?
而且,你又是怎麼知道的?
鄭惜一個字沒聽懂,但他吞下心中的疑問,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。
「那…是誰?」
白歐面露難色,小聲說道:「今天晚上七時,在你中午吃的那家酒館見。」
說完,他就走了。
鄭惜看著他離去,心情異常複雜,可能是因為他終於要接露答案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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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惜穿好衣裳,洗了一次手,看了看鐘。
六時四十九分。
拿出手帕,把手擦乾。
六時五十分。
差不多了。
鄭惜步伐穩定的走下樓,其實心境截然相反。
他隨意的挑了坐落在角落的一桌,正準備坐下,突然有一道氣音:
「喂~喂~~」
鄭惜循著聲音走過去,那是一間包廂,裡面坐著的就是白歐。
他今天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衣袍,束著深茶色的腰帶,配上英俊的面貌,整個人添了幾分英氣。
「來~」
白歐招著手,示意他坐下,包廂裡沒有其他人,桌上有將近十盤佳餚,每道都色香味俱全,十分誘人。但鄭惜的注意力都放在接下來要開始的話題上。
「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?」
白歐試探性的開始了話題。
…
鄭惜的心中猶豫了數秒,但還是決定將整個故事告訴他,包括所有細節,毫無遺漏。
只有一件事,冰碧。
在沒有徹底搞清楚這個問題的來龍去脈前,他是不會對任何人鬆口的。
…
故事講完了,空氣再度安靜了數秒。
白歐沉默,是因為他很震驚,他還沒完全消化故事內容。
鄭惜沉默,則是因為他覺得接下來應該輪到白歐說話,他在等著他要的那個答案。
「最近…聖都出了一件事,據說調查出了一樁勾結鬼族的事件,還沒對外宣布呢,好像是因為想查得更徹底一些,把在聖都裡的眼線
連 鍋 端。」
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他特別加重了語氣,可能他覺得這樣會提高可信度吧。
但鄭惜並不在意這些。
「然後呢?」鄭惜屏著氣,準備聆聽答案。
「你得保證不說出去啊。」
「放心吧,不會的。」
鄭惜催促他繼續講下去。
「查出的…是一個貴族,家傳功法『梁氏密劍』…就像你說的那樣,一氣呵成,最大的特點就是直。」
梁氏?鄭惜敏銳的注意到了這個帶有指向性的名詞。
鄭惜剛來到聖都,對名門望族這些完全沒有概念,更不用說知道梁氏及梁氏密劍了。
而白歐,講完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,看著鄭惜的反應,好像知道他在不解什麼,
「反正你只要記得 梁 氏 這兩個字,出去所有人都曉得。」
喔。
鄭惜現在還不敢太確定,因為說不定這只是巧合,但這如果是真的,鄭惜一定會很生氣,一個大家族,為何要來殺一個隱居的老人?
鄭惜心中惱火,隨即起身,提起包裹轉身便要走,白歐看到此景,忙呼道:「哎,等一下等一下。」
他環住鄭惜的手,再加上他說的這句話,剛才翩翩公子的氣質瞬間煙消雲散。
「不是,你看,你這樣回去也不能做什麼,還不如跟我坐這聊天呢。」
白歐拍了拍他的座位,示意他坐下。
但這並不足以打消鄭惜離開的念頭。
白歐看他沒有要動作的意思,又勸道:「那你總要吃晚飯吧,看,這麼一大桌菜,我哪吃得完。」
這倒是沒錯,鄭惜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好像是有些餓了。
鄭惜放下包裹,終於重新坐下。白歐也鬆開手,挪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白歐這麼急著挽留他,是因為他覺得鄭惜很好玩,也能看出他這個人有多熱情。
鄭惜拿起筷子,眼神一一掃過桌上的菜,都是大菜,有蝦,有牛,有羊,還有青菜,於是他夾了一口菠菜,默默的配著飯開始吃。
「喂,你住哪間房間啊?」
白歐繼續搭話。
…
鄭惜沒有回應。
「哪天我可以去找你玩?」
…
鄭惜心想,玩什麼玩,有什麼好玩的?
「那…我可以去跟你聊那件事嘛。」
「就是梁氏那件事嘛。」
第二句話,白歐是用氣音說的。
…
「二樓,樓梯上去往右邊走到底,就是了。」
鄭惜不耐煩的回答著。
「喔~」
白歐點點頭。
然後兩人都開始吃了,但白歐好像有第二個嘴似的,不停的講話,不過鄭惜的回應是少之又少。導致包廂裡的氣氛異常尷尬,有時讓鄭惜都覺得有些不自在。
直到聊到一個話題。
「喂,你有沒有看過鳥的內臟?」
一般人通常不會在吃飯時聊這個話題,白歐問完也覺得怪怪的,準備跳過這個話題時。
「嗯。」
「什麼?」
白歐好像不相信他會回應,表情不可思議的看著他。
「嗯。」
「??」
「我說我看過。」
或許是因為單純聽白歐講話太無聊了吧,鄭惜竟然真的回應了這個奇怪的話題。
但更多是因為他確實感興趣。
鄭惜從小就對解剖這個項目特別感興趣,但師父並不喜歡。因為師父不喜歡看血淋淋的東西。而他跟師父生活在山裡,樹林裡的小動物一直都是他的玩伴,他當然不會為了解剖而傷害那些動物,只是偶爾看到屍體時偷偷帶到後院研究罷了。
白歐把身體往前挪了挪
「我告訴你,我曾經解剖過......,然後我發現......」
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有解剖這個愛好的關係吧,這個話題進行的意外順利,他們從麻雀,烏鴉,鵪鶉,聊到氣囊,肺,氣管,鳴管…要不是因為在包廂裡,這種話題的持續,可能會引起其他客人的不適而導致他們被趕出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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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...我告訴你啊...那個...嗝...」
白歐神智不清的說著斷斷續續的話語。
唉...
鄭惜無奈的看著他,他怎麼也沒想到,這位朋友越聊越起勁,酒也越喝越起勁,現在竟成了這付德行。
「喝...繼續喝...」
白歐拿著酒壺,胡亂揮舞著手臂,看著就像個瘋子。
好險鄭惜不喝酒,不然現在這裡就會出現兩個瘋子了。
鄭惜走到白歐旁邊,將白歐的左手臂掛在自己的脖子上,準備把他扛走。
噢,包裹要記得帶。
所以,扛去哪?鄭惜又不知道白歐住哪兒,也只能扛回自己房間了。
「我還能喝...」
鄭惜心中吐嘈,就你這樣還喝?
於是,他一步一步,從包廂到樓梯再到走廊,心想這人看著不胖,怎麼扛起來這麼吃力呢?
呼...終於回到了房間。
鄭惜讓白歐靠在牆上,喘了幾口氣,然後用上自己所有的毛巾和衣物,勉強做了一張小床,把白歐安置好。
做完這些,鄭惜覺得好睏,他草草洗了個澡,就趕緊睡了。
說也奇怪,他的心情竟沒有像剛來到聖都時那麼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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